文新学人
著名作曲家陈钢仙逝,享年91岁,瞬间在全网刷屏。
陈钢与享誉世界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共荣共生,1959年,年仅24岁的他与同窗何占豪联袂完成了这部旷世之作,从此,《梁祝》成为中国交响音乐作品的代名词,其在世界乐坛的地位及演奏次数之多可谓空前绝后。
其实,即便在万马齐喑的“文革”时期,他的创作也沒有中断,《金色的炉台》、《苗岭的早晨》、《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一系列“红色小提琴”独奏曲都是出自陈钢的手笔,这是在政治的高压和夹缝中的求生之路,尽管涂抹着那个特定年代难以抹掉的色彩以及“带着脚链跳舞”的无奈,却依然有着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和别具特色的表现力,犹如那个向国庆十周年献礼的《梁祝》。
恍惚间,那些与陈钢、与小提琴有关的陈年旧事倏地掠过心头…

知道《梁祝》,其实是在“文革”的后期,那时我在衡阳市的一所中学读书。我同年级有个同学叫李卫红,他喜欢打篮球和拉小提琴,我俩虽不在同一个班级,但因打篮球的共同爱好而走得很近。他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有时候放学之后,我们会跑到其母所在的小学去打球,他母亲知道我学习成绩好,便鼓动他多与我玩。这样,一来二去,我也就成为了他家的常客。于是,我就知道了他会拉小提琴,他家里还有一部老式唱机及各种音乐唱片,其中,最令我陶醉的就是小提琴曲,《梁祝》就是那时知道的,当然,听得最多的则是《金色的炉台》、《苗岭的早晨》、《阳光照耀着库什塔尔干》等红色经典。
听多了,卫红就问我想不想学小提琴,我说想,但又说家里穷买不起琴。他便告诉我,先跟他学,以后再说买琴的事。
于是,我便有了一段学小提琴的经历,每隔几天就去他家,看他拉,跟他练,但没练多久,我自觉不是拉琴的料,也感觉买琴是件奢侈的事,便放弃了继续练琴。但听小提琴曲却成了终生爱好,《梁祝》便自然成了百听不厌的经典。
但这部名曲的作曲者陈钢的名字却是若干年后上大学时才知道的。
应该是1979年的某一个春天,读大二的时候,教文艺理论的潘泽宏老师给我们上美学讲座,上课伊始,便放了一段音乐给我们听,没有告诉任何其它信息,只要求我们把听后的感受写出来——听到了什么,有什么触动?
我当然听出来是《梁祝》,便按照我了解的背景写了听后感,自觉离标准答案相差不多。回头看同桌写的文字,不禁哑然失笑。同桌的是诗人庄宗伟,他写的感受居然是如此的“奇葩”——一片江南水乡的春日景象,鸟语花香,山清水秀,充满了祥和与宁静,人们在快乐地劳作与生活。突然,日寇打进来了,山河变色,天地同悲。最后,新四军打败了日本鬼子,美丽的山河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后来,潘老师告诉了此曲的创作背景与音乐起伏变化的寓意,对标准答案不置一词,却对庄氏们的“奇思妙想”充满了肯定,认为这是认真听了,而且听出了味道,尽管对背景不了解,似有许多的“张冠李戴”。
我由此对这种“教授法”充满了好奇,并在自己上讲台后也尝试过此类“天马行空”式的教学,意在启发同学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其实,音乐抽离了背景,确实可以作各种光怪陆离的想象和截然不同的解释,甚至,同一种音乐素材可表现不同的政治主题却并无违和感。
例如,研究表明,我们熟悉的电影《地道战》“鬼子来了”的音乐就借鉴了德国作曲家老约翰·施特劳斯的《拉德茨基进行曲》与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某些章节的节奏、旋律与乐器的编排,听起来很相似,却运用于完全不同的主题。
同样的道理,音乐也可以摆脱时代甚至政治强加其上的元素而表现其自身的生命力,甚至,荒诞的年代也可能产生永载史册的经典作品。《梁祝》如此,《金色的炉台》如此,或许,“样板戏”(这里指抽离了政治因素的艺术表现力)亦如此。
但音乐艺术家是脱离不开现实土壤的,尤其在那些特殊时期的政治环境中,因为时势与命运,艺术“天才”们常常会遇到难以想象的挑战——被雪藏、被淹没、被扭曲甚至成为“祭品”。
想起陈钢的父亲陈歌辛,他建立了中国现代流行歌曲的艺术范式,是后来盛极一时的港台流行音乐的始作俑者,也是培养、提携陈钢的严父和恩师。
然而,在陈钢创作《梁祝》并红遍中国之际,陈歌辛却以“右派”名份被押送到安徽白茅岭农场劳改,最后因饥饿而死。
每每想到此,我的心中都充满了悲愤。
我也因此理解了陈钢为什么在“文革”期间写了那么多的“歌颂式”小提琴曲,既是为艺术,也是为生存。
今天是本届世界杯的“铜牌决赛”,约好友刘开平看球,开平兄是上海人,复旦中文系77级,曾是旧金山湾区的资深报人,与陈钢多有交往,因获悉陈钢去世,他给我发了一篇旧作《“梁祝”60岁了》,我读后,感慨万千。最令人触动的是,陈钢的初恋居然与“梁祝”(无论是传说还是音乐本身)息息相关,成为一种难以名状的谶言和墓志铭。现附文于下,诸位不妨一读。
谨以此怀念一代音乐巨匠陈钢——期待您在天上与父亲重逢,并读到您的《梁祝》乐谱(当年,身陷囹圄的陈歌辛在劳改时听广播里播放儿子陈钢刚刚完成的《梁祝》,托人捎信索要一份乐谱,却至死未能如愿)。
附:
「梁祝」60 岁了
作者 / 刘开平
世界各地华人说到「梁祝」,很多时候是指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前不久,中国大陆和海外华人庆祝中国共产党建立政权70周年。不禁想到: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进修班学生何占豪和作曲系学生陈钢作曲、管弦系学生俞丽拿独奏的这首曲子,今年也60岁了。当年创作此曲,就是向「国庆」十周年献礼。
美国华人仍至主流社会,对这首乐曲并不陌生。湾区古典音乐电台KDFC有时会播出「梁祝」。今年7月,由小提琴演奏家吕思清独奏、中国广播艺术团在洛杉矶的Dolby剧院演奏「梁祝」。俞丽拿也曾在十多年前,在南湾Flint中心演奏「梁祝」。她是演奏「梁祝」第一人,当时在湾区引起轰动。俞丽拿已不复当年窈窕女孩,而是一位发福大妈。不变的,是琴声中的感情。
今年春节,旧金山交响乐团一年一度的中国农历新年音乐会,主演的就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由生于中国内蒙古的年轻旅美小提琴家于翔(Angelo Xiang Yu)担任独奏。
而在十多年前,也是这场中国农历新年音乐会,演出了由旅美二胡演奏家陈洁冰独奏的二胡协奏曲「梁祝」。陈钢特地为陈洁冰改编了这首曲子,并应邀前来旧金山参加音乐会。
我和陈钢是旧识,希望他此行能留下一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音乐会前几天,我到旧金山市长办公室,找到时任市长勃朗(Willie Brown)的副幕僚长Steve Kawa (后来担任纽森市长,Gavin Newson的幕僚长),对他说旧金山交响乐团的中国农历新年音乐会、「梁祝」以及作曲家陈钢。他一听就明白了,说「过两天你来我办公室」。
两天后我去拿了一份表扬状(Certificate of Honor),表扬状上历数陈钢的音乐成就,以及他的作品为美中两国艺术交流的贡献。最后宣布:某年某年某日(音乐会当天)是旧金山陈钢日。这张由勃朗市长签署的表扬状,比我们常见的市府表扬状更长、更精致。陈钢得到表扬状很开心,这是美国政府对他的肯定。
很多人不知道,陈钢本人的经历,和「梁祝」有类似之处。就在陈钢创作「梁祝」的1959年春季,他经同学介绍,认识了一位在上海音乐学院进修的北京女孩,两人很快堕入爱河。5月27日,「梁祝」演出并广播后,轰动神州大陆。女孩立刻从北京到上海向陈钢道贺。女孩回北京并告诉家人和陈钢恋爱后,全家人坚决反对:「我们全家都是共产党员,你怎么能和一个右派的儿子好?」
但陈钢还是追到北京,住在一位男同学家里,和女孩苦恋一年多。后来,女孩工作的部队文工团警告她:如果继续和陈钢恋爱,就把你发配到边远的小山沟。家人和工作单位的巨大压力,终于「棒打鸳鸯」。
陈钢回忆说,诀别的地方,是两人最爱去的北京北海公园。当那女孩「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流淌下来……」之时, 「就在这个时候,公园里的广播喇叭中遥遥传来一阵凄婉的音乐----天啊!它不是别的,正是『梁祝』,是『楼台会』。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梁祝』竟成了我初恋的预言录和墓志铭……」(陈钢散文「黑色浪漫曲」)
现在的人无法想象,1949年之后数十年,在中国大陆,结婚必须先经过男女双方工作单位批准,否则不准结婚。
陈钢从事音乐工作之余,喜欢舞文弄墨,写过很多散文并出版过「蝴蝶是自由的----陈钢音乐散文」等文集。他几次用开玩笑的口吻对我说:「我是作曲家,如果文章写得不好,没关系,我就说这不是我的专业。」
我对他说,正因为是音乐家,你的散文有「专业」作家没有的韵味和感情。
「梁祝」为贺「国庆」而作,首演日却为何选5月27日,而非10月 1日「国庆节」。查资料查不出,思索后恍然大悟:1949年5月2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上海的日子。「梁祝」首演也是纪念这个日子的十周年。
陈钢的「右派」父亲陈歌辛,中国乐坛一位大家。他没有来过美国,却和美国有「密切的关系」。他的故事,此文写不下,暂且不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