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学人

邓卫:土地生悲欢,笔墨守本心
文章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26-09-02

刘勰说,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天底下耐读的文字,从来不是写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土地的荒,熬日子的苦,熬人情的冷暖,熬半生不改的真心。文字到了深处,不靠技巧,只靠性情。

我与雄前师兄相交三十余年。他是高我几届的同门师兄,我大学毕业时,他从省文联调去了作协,留了一个位置,我差点去顶替了他,只是机缘巧合,我后来去了文化厅没去文联。九十年代早期,我们相继南下深圳,在这里接上了头。

几十年光阴碾过,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变了模样,心性浮了,底色淡了,来路忘了。唯独他,依旧是从湘中双峰鹅公坪田埂里走出来的汉子。身形粗犷,骨相坦荡,说话嗓门敞亮,一口浓浓的乡土口音,落地生根,几十年城郭繁华,半点没能同化。

不熟悉他的人,看见他豪爽不拘的外表,会以为是个不拘细节、性情粗放的人。但我知晓,他粗粝外壳裹着的,是一颗极为柔软、细腻、懂得体恤万物的心。为官踏实清白,不争风头,不逐浮华,行止端正;为人厚道质朴,重情重义,念旧知暖,始终保留着乡下人最质朴、最本分的底色。

苏东坡言,情真则文切。师兄的文字之所以抓人、动人、留人,归根结底,是人真、情真、事真。心里装着土地和众生,笔下自然沉实厚重,不装、不假、不飘。

雄前兄这几年的几场新书发布会,我一场不落,每次都静静坐在台下。像这次《鹅公坪九歌》的发布会现场,灯光柔和,乐声低回,专业的朗读者缓缓诵读他的文字。那些从湘中山野、屋场炊烟、苦乐年月里生长出来的字句,平平常常,不惊不乍,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雕琢的华美,却带着泥土的涩味、岁月的凉意、人世的温热,一点一点浸透人心。

每每听到深处,我胸口发堵,眼底潮热。人多场合,只能死死按住情绪,不敢动容。若是独处无人,热泪定然纵横满面。有人说,真正的文学,是对普通人命运最深的体恤与同情。师兄的文字,最珍贵的就是这份悲悯。他不写虚浮盛世,只写土地之上,一代代人怎么熬、怎么扛、怎么咬牙活着。

鹅公坪不大,一方小小村落,装着半个世纪的风雨寒暑、生老聚散、烟火沉浮。书中那首乡间童谣,朴素得近乎拙稚,却一出口就是入骨乡愁:“哭脸巴,轧棉花。三斤籽,两斤花,到屋后菜园里摘黄瓜。黄瓜冇打花,回来还是个哭脸巴。”几句乡音俚语,没有半点文饰,却是一代人最干净、最纯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光景。

书中最是沉重心酸、让人一读就动容的,是他写父母的那段苦岁月。乡下人的苦难,从不喧哗,都悄悄压在肩头,吞在肚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写父亲的一生,用最朴素的算数,算出了一个农村父亲震撼人心的半生跋涉。书中字字真切、句句沉痛:“我算了算,父亲拉板车的十年,一天来回六十里路,十天六百里路,一百天六千里路,把极端天气和星期天去掉,一年下来至少一万八千里。十年呢,至少十八万里。”

十八万里长路,不是大道通途,是七十年代泥泞颠簸的乡间土路;不是车马代步的轻松行程,是一双草鞋、两只脚板,一步一步硬生生丈量出来的。一趟往返辛劳,酬劳最初不过八毛、一块五,微薄得近乎寒酸,却撑起了一家人的柴米生计。

寻常人写辛劳,只会叫苦叹难。雄前兄写完这十八万里山河般的跋涉,默默落笔一句诗,把父子血脉、世代传承写得苍凉又滚烫:“我默默地背诵洛夫的诗:你是历史中的一滴血,我是你血的再版。”

这便是土地人家的传承。父辈把苦吃尽,把路走完,把脊梁压弯,换得后辈走出山野、看见天地。十八万里风尘,落在寻常岁月里无声无息,落在笔墨纸页间,重逾千钧。文字清淡,不见悲呼,可那一代人的隐忍、倔强与如山担当,沉沉地压在读者心上。

比父亲的奔波更让人心疼动容的,是他刻骨铭心、念念不忘的慈母恩情。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乡村女人的生命力,强悍得让人心悸。双抢农忙,谷穗沉甸,竹筐满载,沉重无比。瘦弱的母亲,低下头,用牙齿死死咬住箩筐绳带,脖颈绷劲,一步一挪,一筐稻谷,硬生生驮上二楼。而当时,腹中尚怀有8个月大的雄前兄!

以牙承力,以颈负重,今人难以想象这般艰辛,却是当年乡下妇人重复的辛劳日常。她们不言苦,不诉苦,把所有磨难嚼碎咽下,化作撑家立户的顽强。

母亲离去二十二年,雄前兄的惦念从未断绝。他在书中写下一段肺腑真言,字字深情,句句泣心:“我娘已经去世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间,我每年都回去一两次。每一次,我都要坐在她的坟头上跟她讲一会儿话。墓园已经够大,柏木森森,芳草萋萋,我爸爸妈妈躺在里面,我爷爷奶奶躺在里面,我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躺在里面,光是我送入土的就有十几个了。我听得见岁月的叹息,我更感受到血脉的回响。”

一方墓园,藏着一姓血脉、几代悲欢。青草年年枯荣,故人岁岁长眠,唯有游子的思念,岁岁归来、从未停歇。

最动人的,是他从双亲、兄长的苦难里,悟出来的人生大道:“我经常想起我娘,我经常想起我爹,也经常想起我的两个哥哥。想起他们的不容易,想起他们对我这个老疙瘩的爱。在高速公路飞驰时,想起他们我就减速,在碰到难题时,想起他们我就咬牙;在偶尔通宵达旦疯玩时,想起他们我就回家。爱,是一种约束。”

短短一句“爱,是一种约束”,道尽半生通透。别人的思念是怀念,他的思念是律己;别人的亲情是温情,他的亲情是一生的标尺。父母兄长的苦,成了他这辈子不张狂、不浮躁、不松懈的底色,也是他人品端正、为人真诚的根源所在。

他不仅体恤人世父母,亦善待世间生灵。书中写老牛离世的片段,朴素至极,温柔至极:“朱来新队长烧着纸钱线香在唱祷词,我一下就哭出声来。我跪在牛栏的门槛上,抓住它的两只角,用脸贴住两只牛眼中间的旋,我听得到大水牯的眼泪滴答滴答掉在稻草上。然后,我就被两位乡亲架走了。”

庄稼人与耕牛,同守一方土地,同经四季风霜,同熬苦淡年月。少年懂得老牛的不舍,听得懂牲畜的泪水,这份柔软与善意,不是后天习得,是乡土滋养的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悲悯。也正是这份粗中有细、刚里藏柔的心性,让他的文字自带温度,自带力量,平静落笔,却最能催人落泪。

如果说《鹅公坪》是一己回望,写尽一家悲欢、一庄烟火、半生乡愁,温柔绵长,余味悠长;那么《鹅公坪九歌》,便是一方乡土的众生长歌,是底层凡人的命运列传,沉郁苍茫,格局开阔。

屈原作《九歌》,祭天地,敬鬼神,抒万古幽怀。雄前兄借其深意,为鹅公坪几位寻常乡人立传留名,为平凡众生立心、为底层岁月留痕。楚辞有云:“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真正的刚强,从来不在高台盛名,不在功名利禄,而在布衣苍生。身在泥泞,历经磨难,依旧心有良善、身有骨气、活着有尊严,这才是土地之上最动人的风骨。

他笔下之人,都是最普通的乡里百姓:一生劳碌的父老,隐忍度日的乡邻,固守故土的艺人,起落平凡的众生。他们无名无望,在时代洪流里悄无声息地生长、劳作、老去。雄前兄平视他们的一生,不俯视苦难,不怜悯说教,不粉饰清贫,只是老老实实记录他们的挣扎、坚守、卑微与崇高。

汪曾祺说,好文章贴着生活写,贴着人物写,贴着真心写。雄前兄半生走出乡野,立足都市繁华,却从未远离故土,从未轻视平凡。他始终以鹅公坪子弟的谦卑姿态,敬畏土地,体恤苍生,乡音不改,本色不变,初心不凉。

三十余年相知相伴,我最敬佩他的,是人品、文品的全然统一。世间多数人入世越深,世故越重,圆滑越多,真心越少。唯独他,历经世事打磨,依旧坦荡真诚、质朴纯粹。为人宽厚赤诚,为文悲悯恳切。不争、不躁、不浮、不伪。

两部作品,一脉相承,层层递进。《鹅公坪》留住故土烟火、双亲风霜、少年初心,是温柔的回望。《鹅公坪九歌》收纳众生命运、乡土风骨、时代沧桑,是深沉的致敬。从个人小我到乡土众生,从童年记忆到岁月长河,笔墨愈发沉静,心境愈发通透,格局愈发辽阔。

王国维言,有境界自成高格。雄前兄的文字,满是土地的苍茫、人间的烟火、岁月的重量。有乡土文学的沉郁厚重,却无市井俗文的粗鄙浅陋。有文人的悲悯格局,却无书斋笔墨的空洞疏离。他以笔为犁,深耕故土岁月,把鹅公坪的风雨悲欢、布衣风骨、人间温热,一一留存纸页之间。

读其文,始知土地有灵;知其人,方懂笔墨有魂。一方乡土,两卷深情,半生赤子,一世本心。雄前兄笔耕不辍,岁岁出新,以质朴笔墨续写乡土文脉,以赤诚仁心记录人间悲欢,让这片湘中土地的坚韧与温柔,长久留存,生生不息。

为这片土地祝福,也为雄前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