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学人

聂雄前:父亲的板车
文章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26-09-02

1971年春,双峰县龙田区柘塘公社秧冲大队更古生产队的地盘上有了一个秧冲供销社。十里八乡的老百姓约定俗成地把更古生产队叫做“鹅公坪”,鹅公坪这个地名应该有百年千年了,在湘中丘陵地区有这样一块平地,真正是上天的恩赐。

年过半百的父亲在先一年就看好供销社的前景,他读过几年私塾,解放前在贵州、四川做过生意,按现在的说法,视野开阔一些。父亲很快和供销社基建筹备组负责人席耀球拉上关系,他本来一直吸喇叭筒烟,看到席耀球主任就敬他一根“岳麓山”烟,一天大概要敬四五根烟。供销社占地三四亩,把枞树和山楂树全部砍掉,花了三个月烧红砖窑,然后到我舅舅家所在的燕霄冲运杉木。从鹅公坪到燕霄冲有40多里路,燕霄冲是山区,家家户户都靠山吃山,每一家都囤着风干笔直的杉树。

杉木堆在工地上,没想到第一夜就少了两根,真是神不觉鬼不知。席主任借宿在更古生产队老队长秦锡福家里,听到这个消息气坏了,说鹅公坪的人都是贼牯子,县里大力支持鹅公坪改善人民生活,想不到鹅公坪的人倒打一耙。同新叔叽站出来了,深耕大哥站出来了,芳秀婶叽站出来了,同新叔叽和深耕大哥都是讲得起话的干部,芳秀婶叽是公安家属,他们齐齐整整批判席主任:我们鹅公坪的人几十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只有你们来了才有贼牯子,我们不要供销社了,免得鹅公坪灰头土脑。

一下子就僵起来了。席主任是外来人,他说只有严防死守了,在鹅公坪找一个责任心最强的人守夜。

三个本地人齐刷刷推荐了我父亲,同新叔叽是我父亲的干弟,深耕大哥是我家的邻居,芳秀婶叽的儿子是我的干弟。

父亲在供销社的工棚里守了十个月左右,守着杉木,守着水泥,守着钢筋,守着红砖,守着瓦片,守着工具……一根木头一根钢筋都完完整整。席主任问我父亲有什么诀窍?父亲讲,没诀窍,有“桩子”在就没有贼牯子。席主任又问,“桩子”是谁?父亲讲,深耕家的狗是鹅公坪一带的狗王,天天和我睡在工棚里。

席主任就笑了,说明天叫何可让会计结个账。

父亲说,不用不用,家里也是睡,工棚也是睡。我背一张竹床拿一把蒲扇,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在蒲扇的轻摇慢摆之间,惬意地睡去,我几十年里都没有这样舒服了。

席主任严肃起来,说我们公家人不能剥削劳动人民,十个月给你百块钱。钱是少了点,但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下个月你就为秧冲供销社拉货。

那天夜里,我爹我娘热泪盈眶。

第二天大清早,父亲就一声不吭往县城走,走得飞快。到县城一般要四个小时,父亲三小时就到了,很快找到了双峰县农副产品公司。我大伯的女婿朱晓阳在公司当经理,拉着我父亲吃了一顿饭,然后父亲就开门见山讲要买一部板车,晓阳哥问买板车干什么?父亲讲清来龙去脉。晓阳哥带着我父亲到一个院子里,一眼看去有五六十辆板车,我父亲眼睛就亮了。

晓阳哥直接走进板车运输公司的经理室,与经理握手喝茶,估计他们是熟人。果不其然,晓阳哥招手喊我父亲,说你有多少钱?父亲说只带了50块钱,那经理就给晓阳哥说差不多。晓阳哥讲,我这叔叽在解放前做了十几年生意,就不会做农活了,幸亏身体底子好,五十出头还能做简单的重活苦活,你能不能降一点价卖给我叔呵?板车运输公司的经理想了想,就说,前半个月有一个车伕在陡坡上出了事故,一条腿摔断了,再也不能当车伕了,不知他愿意卖给你叔不?晓阳哥拉着经理就到了那个车伕的家里,经理讲清情况,那车伕说,腿不行了,不能拉货了,40块钱行不行?

父亲掏出40张壹元的纸币,没有还价。

父亲千恩万谢那个经理。父亲千恩万谢晓阳哥。然后,父亲拉着他的板车宝贝飞也似地回到鹅公坪。

鹅公坪到双峰县城永丰镇整整30里。以省会长沙为中心,一条沙子泥巴路的省道,斜斜地穿过西南的湘潭、湘乡、双峰、涟源。鹅公坪被这条省道分成两半,我家在省道的北边,新建的供销社在省道的南边,省道在鹅公坪的长度也就一里多路。

父亲在薄暮时分回到鹅公坪,他一点也不累,他吸一口气爬上一个缓坡,就到了王聚生和王春生俩兄弟的屋场,他大声喊“春婶叽,春婶叽”,春婶叽就出来了,一看我父亲拖着一辆八成新的板车,就恭喜他发财;聚婶叽也出来了,聚婶叽也恭喜他发财。春婶叽和聚婶叽是妯娌,两家都是“半边户”,春生叔叽是省公安厅的干部,聚生叔叽是煤矿工人。

父亲挥挥手,拉着他的宝贝板车穿过连山塘,到了更古生产队的晒谷坪。晒谷坪永远都是乡村的议会,生产队长散工的铁口哨一响,一天的劳作就要在晒谷坪上放松放松一下,议论议论一下,李家的猪好像发了瘟,罗家的黄瓜好像少了几根,朱家的二伢子生了病。父亲的到来终于有了高潮,父亲把他的宝贝板车放到晒谷坪的正中,朱雪云第一个爬到板车上,紧接着李鸿轩李鸿文李鸿友三兄弟爬到板车上,同新叔叽的儿子王河清爬到板车上,河清哥的二姐梅林想爬上去,立马被乡亲制止,说新车是不能上妹子的。

锡福队长发话了,说儒老倌(父亲聂宗儒)这板车坐不坐得起500斤呵,父亲说试一下。父亲拉着4个精壮小伙子沿着晒谷坪转了三圈,看上去轻轻松松。然后,锡福队长说再加2个,在马路上真刀实枪练一公里,看行不行?父亲又飞快地拉了一遍,父亲满脸都是汗水。

我娘在家里编织草鞋。正是苎麻疯狂生长的季节,我娘每一天砍几根苎麻,晚上编织一双草鞋。我娘问我爹,一年30双草鞋可以不?我爹说,差不多吧,但冬天还是要备一双解放鞋,经久耐磨。我娘说,什么是解放鞋?我爹就告诉我娘,去年邵阳站前伢子从部队退役穿的就是解放鞋,冬天我穿草鞋,脚趾头都会被冻伤的。

1971年4月,席主任把我爹和均平大哥叫到他刚刚入住的供销社房间里,召集会计何可让、药铺安爸、布铺钟姐、南货铺彭婶、北货铺李哥,加上屠户邹应松,开了一个会。席主任作了一个长长的动员,要求5月1日劳动节开门迎客。父亲和均平大哥坐在角落里,到最后,何可让会计拿出一个本子,告诉我父亲这一周要拉哪些货,我父亲立马掏出一张纸抄下来。

父亲和均平大哥第一天到县供销总社拉货,我娘早早爬起来烧了香敬了神,虔诚地跪在神龛下,祈祷一路平安,然后放了一封爆竹。拉着空车去县城的路上,父亲和均平一直在议论,第一趟车装什么货最吉利,均平说装两麻袋硬糖粒子,装两麻袋砂糖;父亲说装两麻袋盐,装两麻袋砂糖,最后还是父亲说了算。当时,中国农民基本上都有低血糖症状,只要吃一点糖就生龙活虎,所有的甜东西都能治病。父亲和均平在1971年的4月,按400斤一车的货物重量,至少运了一万多斤的货物,把秧冲供销社的所有货架填到满满当当,他们休息了三天。

开始一段时间,去县城基本上是放空车,回鹅公坪的时候,板车装得满满实实。放空车是因为老百姓还不知道农副产品能流通,过了大半年,席主任到县供销总社开会,听到农副产品能流通,他偷偷地给我父亲说亏惨了。父亲和均平倒是高兴,大半年练出了一双铁脚板。席主任回到鹅公坪的第二天,就写了一个公告,供销社收茶叶、板栗、山茶油、蛇、乌龟、团鱼、头发等等,很快把十里八乡的农副产品运到县城供销总社。

从鹅公坪到县城永丰镇,说是省道,实际上就是泥巴砂子路,每一天有几部手扶拖拉机通过,有几部中型拖拉机通过,有十几二十部运煤的解放牌汽车通过。大半年的磨炼,我娘做的30双草鞋已经只剩下4双。冬天很快就要来了,我娘唉声叹气和春婶叽谈起父亲的鞋,春婶叽搭起楼梯,从楼上的衣物箱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解放鞋。我娘哭了,一直讲我不知道什么是解放鞋,我不能要。春婶叽讲你干儿子才2岁,解放鞋收到箱子里要收十几年,收都会收坏,这才罢了。

在这个冬季的晴天里,父亲一如既往地穿草鞋,冰冻天气才穿解放鞋。当时,解放鞋非常罕见,拉货的父亲经常被路人盯着看,也有熟人问,“儒老倌,你这双鞋是什么鞋,要多少钱一双?”父亲就回答,“是解放军穿的鞋,三块钱一双。”其实,父亲也不知道解放鞋的价格。邵阳的叔叔在大年三十带着一大家子人回到鹅公坪团圆,父亲第一时间偷偷地把大侄子站前拉到一边,问站前有解放鞋不,站前说有啊。父亲很高兴,说:“站前呵,我天天要拉货,来回60里路,你给我一双解放鞋好不?”站前看着自己的皮鞋,眼睛就红了。

以后的九年,站前每一年都寄了一双解放鞋。

父亲的坎坷,可以说贯穿了他大半生。父亲1919年生人,十二三岁到洋潭挑脚,洋潭在涟水的下游,鹅公坪周边的乡亲总有六七个青壮汉子结伙去洋潭打临工挑煤炭,父亲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清晨朦朦胧胧出发,夜晚黑灯瞎火上床,来回30多里地,做了三年;然后,打听到湖南醴陵有个瓷器厂,产品十分畅销,父亲一路打听,从湘中丘陵到湘东山地找到醴陵瓷器厂,做瓷器批发生意,走一趟来回五天。父亲1941年带着五六个小伙子去贵州、四川贩卖醴陵瓷器,战火纷飞的岁月,父亲在四川、贵州整整滞留了九年。回乡后,父亲经历过“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严重“左”倾错误,也经历过1959年到1961年的三年困难时期,再加上十年的“文革”劫难,父亲大半辈子的人生真真实实全是狗屎。

幸亏人民政府建了一个供销社,更幸亏供销社主任席耀球看中了我父亲的勤快老实。那个年代,湘中煤田是发光发热的土地,每一个生产队都有几个煤矿工人,这些工人星星点点的融入湘中丘陵大大小小的煤矿,在机械化程度极低的情况下,肩挑手提匍匐前行在窄窄的巷口里。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每一二个月都有消防车和救护车在我家门口的这条省道上,呜呜呜地疾驰。警报所至,省道旁边的乡亲们就知道又死人了,乡亲们三三两两猜一猜议一议,继续着他们的辛苦劳作。

煤矿工人比公社社员好得很多,一个煤矿工人能养活四五个孩子,回乡休假还能够吸“岳麓山”烟。更古生产队有4个矿工,分别是李炳绪、李鸿友父子和王聚生、王富求父子,都是说得起话的人。我哥哥1974年在双峰一中高中毕业,龙精虎猛,冬季征兵被人替代,也想打通关节当个煤矿工人,竟然未果。父亲就说:“算了,煤矿经常巷道坍塌、洪水倒灌、瓦斯爆炸,你就老老实实做工分吧。现在我还拉得起板车,每一天有8毛钱的工钱糊得一家老少,不要这山梦见那山高。等到我拉不动板车了,你就接我的班。”

我哥迷茫的眼睛望着天空。

……

2001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回乡休假的我和父亲去看望春生叔叔一家,一会儿同新叔叔和他儿子河清听到消息也过来了。我们喝茶、抽烟和闲聊,同新叔叔突然问我,“如果把现在的你送回到过去的那个时代,让你在鹅公坪当农民,让你接着父亲的班拖板车,你会怎么活?”我冲口而出,毫不犹豫:“我肯定我会死在我的青壮年。”同新叔叔不做声,春生叔叔不做声,河清哥哥不做声。我父亲呢,强忍着眼泪泣不成声。他的二儿子我的哥哥就死在十年前,鹅公坪最强壮的青年最聪明的青年最能干的青年,一场小病拖成大病,36岁就去了。父亲是那个时代活下来的幸存者,父亲能够活下来,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奇迹!坎坎坷坷,磕磕绊绊,湘中大地的忧愁弥漫其间。这忧愁不是乡愁,是刻骨铭心的苦难。

二哥建前去世之后留下一子一女,父母已年过七旬,大嫂应娥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又生了一女一子,日子艰难。我熬到年底,写了一本小书《中国隐士》在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老家已入不敷出了。春节后不久,我忐忑不安地向省作协领导辞职,党组书记谭谈就给我讲,你先去深圳看一看情况,看清楚了再作决定。

我与深圳一见钟情,半天就拿到了商调函。1992年6月我到深圳市妇联女报杂志社上班,年底从湖南省作协将档案和户口正式迁入深圳。嗣后的四年奋斗,我拚命写稿,拚命拉广告,拚命做文案,把女报杂志做得风生水起。第一个月的工资底薪定为500元,我吓懵了,我说是不是错了?会计戴丽娟说没错啊,妇联党组批准的!我离开省作协时,工资是115元。没想到两个月后又加到800元,我急急忙忙到邮局寄了800元钱给家里。年底回到家里,据说走马街的邮局工作人员沸腾了。

父亲大概过了十五年的好日子。

他每一天都在走路,一天不走路,脚板就烧得慌。我娘说,你走了一辈子的路了,你还想走呵?父亲就生气,我走了三辈子的路了,你别管我。

1990年代的中期,省道从坎坎坷坷的泥巴沙子路翻新成了水泥路,父亲每一天都在跟踪水泥路的工程进度,哪一个急弯要削掉,哪一个陡坡要填平,他都找工程指挥部去提建议。那个时代已经有大型推土机,哪一个急弯都三二天就能削直,哪一个陡坡三二天就能填平,父亲的建议十有七八会采纳。父亲每一天都在激动和幸福之中。

大半年过去,水泥路工程结束。鹅公坪的乡亲发现我父亲只向西边走,西边的省道通向太平寺,太平寺的旁边是双涟火车站。第一个发现父亲经常走西边的是同新叔叔,同新叔叔是我父亲的干弟。同新叔叔说:“儒哥,你怎么只走西边那一段马路呵?”父亲不做声。

鹅公坪的老哥们天天都在破解这个谜团。

父亲天天在走路。

但他还有一个兴趣,秧冲中学放学的时候,他准时准点地来到晒谷坪,见到一个熟悉的学生娃就说:“三伢子,你要读书呵!你看你雄前叔叽书读得好,就坐乌龟车。你不读好书,就只有拾狗粪的命咧。”再见到一个,他又说一遍,反背着手,一脸慈祥。“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是湘中丘陵地区的名言;“三代不读书,一屋都是猪”,是曾国藩的家训。他就这样散了十五年的步,散步散得兴高采烈,一点也不看别人的眼色。

2007年中秋节,我照例返回鹅公坪团圆,父亲说:“雄前宝呵,我这一段时间走不得路了,走路好辛苦。”我就叫邻居深耕大哥的女儿宋柳燕过来,柳燕是湖南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柳燕说,我带儒公公检查一下就好。我回到深圳的第三天就收到柳燕的电话,“癌症晚期”。接到噩耗,我心情平静,毕竟接近88岁了,他创造了奇迹。我每一个月回鹅公坪陪他三天,他笑容满面。到2008年1月3日,湖南百年不遇的冰灾发生了,我父亲早已从鹅公坪转移到了双峰县中医院。我是1月5日坐飞机到长沙机场,落地时间是傍晚6:24分。师兄程兴国的两个司机已在等候,长沙机场到鹅公坪高速公路只有170多公里,竟然花了9个小时。

我在病房里守了40多天,大伯家、叔叔家、娘舅家和姑妈家都倾巢而出,鹅公坪的乡亲来得也很勤,父亲偶尔还组局打“煨胡子”。到2008年农历正月初十,父亲就不行了,我叫了一部救护车抱着父亲回到鹅公坪。按湘中地区的风俗,老人是不能死在外面的,死了的老人和年青人一律不能走正门,只能走后门。

正月十一日,父亲又好些了,同新叔叔就问:“哥呵,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只向西边走?”我父亲的眼泪就流出来了,“老弟呵,东边的马路我熟透了,闭着眼睛走也不会错。哪一个弯,哪一个坡,哪一棵树,哪一个塘,哪一块稻田,哪一个屋场,哪一头狗,哪一头牛,哪一只鸟,哪一个山包,哪一条山脉,哪一条河流,……我都已经熟透了。我只能向西边走了,我走到古塘看到那个水泥厂就想哭,建前宝在这厂当了四年的厂长;我走到四窑里,就想到聂小波家里坐坐,他家也是从江西迁过来的,他和建前宝亲如兄弟;我走到太平寺就想去邵阳,可怜我弟1991年就死了,上天作孽啊,为什么不让我死啊!”

正月十五日清晨,父亲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我一直抱着他。

我算了算,父亲拉板车的十年,一天来回60里路,十天600里路,百天6000里路,把极端天气和星期天去掉,一年下来至少18000里。十年呢,至少180000里。

我默默地背诵洛夫的诗:

你是历史中的一滴血,

我是你血的再版。

(文章节选自《鹅公坪九歌》,人民文学出版社)